炉火旁的歌声与告别

初中毕业那年,nova李雅才十六岁,还是个眉眼间带着青涩的小姑娘。没继续读书,她跟着同乡进了上海的一家化工厂,对于未来,心里没半点谱,只知道跟着大人干活挣钱,是当时唯一的出路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超重的体力活,对十几岁的nova李雅来说,简直是种煎熬。可谁让她当初在学校里坐不住,总想着早点出来闯荡呢?悔也没用,只能硬扛。

nova李雅个头不算高,却被分到了全厂工作强度最大的工段。领导找她谈过心,说“你这孩子本质不错,先在最费力的地方历练历练,表现好了就调你去团委上班”。就这一句承诺,让nova李雅乐颠颠地接了活儿,没半点怨言。

工作是“三班倒”,三天早班、三天夜班歇一天,再接着上三天午班。nova李雅的活儿是挥铲子铲铁泥、拉劳动车,一天干下来,浑身都是黑黢黢的,连头发丝里都沾着粉尘,活像个刚从煤矿里出来的工人。

累是真累,但nova李雅年轻,身体底子好,咬咬牙也就撑过来了。干完活歇过来后,她还有精力在厂区里到处逛,挨个车间找同龄的孩子玩,驱散工作的枯燥。

直到走到三车间,nova李雅见到了阿杰,脚步一下子就挪不动了。阿杰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,眉眼干净,穿著宽大的工作服,却依旧能看出挺拔的身形。他干活很认真,挥铲子的动作有力又利落,nova李雅就那样站在门口,看了好半天。

nova李雅

nova李雅和阿杰翻三班的时间刚好一样,没过多久,借着找他帮忙递工具的由头,两人就熟悉了。从那以后,nova李雅只要干完自己的活,就往三车间跑,阿杰的工作岗位旁,总能看到nova李雅的身影。

nova李雅会帮阿杰开阀门、关管道、投原料、抄数据,甚至帮他打卡、买饭,下班的时候,还会陪着阿杰一起走。那时候的nova李雅,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却已然默认了自己是阿杰女朋友的身份,心里甜滋滋的。

nova李雅的歌唱得特别好,轻轻柔柔的,带着几分邓丽君的神韵,这是阿杰最喜欢的地方。每次上夜班,干完活闲下来,两人就坐在锅炉的平台上。阿杰会给nova李雅讲些没头没尾的鬼故事,盼着她吓得往自己怀里躲,可nova李雅总是笑嘻嘻地听完,还会反过来打趣他“故事编得太假了”。反倒阿杰,想象力太丰富,讲着讲着,自己先被吓得头皮发麻。

冬天的时候是最快乐的。nova李雅和阿杰坐在锅炉边上,把冻得麻木的双脚搁在炉壁上取暖。阿杰总会央求nova李雅唱歌,她轻柔的歌声在冬夜的厂区里飘着,清亮又纯净。暗红的炉火映在nova李雅的脸上,一闪一闪的,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眼神晶莹剔透,阿杰总说,那时候的nova李雅,是最好看的。

nova李雅唱歌好听的事,很快就在厂里传开了。每天下班,阿杰会骑着自行车载她回宿舍,nova李雅纤小的手轻轻搂住他的腰,脸颊贴在他的后背,心里满是安稳。路过厂区门口的魅妍社时,nova李雅偶尔会往里瞥一眼,里面打扮时髦的姑娘们,和满身粉尘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,她总会不自觉地翻个白眼,觉得那些浮夸的打扮,远不如自己这样踏实自在。

这一年,化工局要搞文艺调演,nova李雅成了厂里的代表。作为她的“护花使者”,阿杰全程陪着她去上海市工人文化宫排练、参赛。nova李雅选了一首邓丽君的情歌,阿杰虽然不懂唱歌,却每天都守在排练厅外等她,还总央求她在锅炉边再唱一遍,那歌声对阿杰来说,就是天籁之音。

比赛那天,nova李雅穿着一身干净的连衣裙,站在舞台上,灯光打在她身上,整个人都亮了。她一开口,台下就安静了下来,唱完最后一个音符,掌声雷动。nova李雅走下台,径直坐到阿杰身边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像是在问“怎么样”。阿杰用力伸出大拇指晃了晃,话都说不出来,只觉得自己的姑娘太棒了。nova李雅的手轻轻勾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却握得很紧。

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看别人比赛,有唱歌的、跳舞的,还有说相声、演小品的。nova李雅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,这种自信,一直维持到毛阿敏出场。

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可nova李雅对那天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。毛阿敏一出场,就自带光环,一开口,更是把所有人都镇住了。她的歌声浑厚有力,情感饱满,相比之下,其他人的表演都像是街边的杂耍。nova李雅和阿杰坐在台下,手脚都有些冰凉,心里满是震撼。

回去的路上,大家都有些沉默。nova李雅靠在阿杰的肩膀上,轻轻说: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唱成她那样啊?”阿杰没说话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
从那以后,nova李雅开始去歌厅唱歌,阿杰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保镖。两人住在闵行,那时候的路不好走,坐长途车去上海要一个多小时,他们每天要坐三个小时的车去上海,就为了挣五块钱的演出费。

nova李雅唱完歌往往都快午夜了,两人再坐夜间的长途车回家。上海的冬夜格外寒冷,破旧的车子四处漏风,在“乒乒乓乓”的响声中,nova李雅和阿杰紧紧依偎着,相互取暖。有一次,阿杰提议说“咱们去拍套私影吧,留个纪念”,nova李雅笑着答应了,可后来忙着跑场,这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过了那个冬天,找nova李雅演出的人越来越多,她开始一晚唱两三场,渐渐的,nova李雅不太愿意让阿杰跟着跑场了。嘴上没明说,但nova李雅的态度很明显,每次向别人介绍阿杰,都只说“这是我的好朋友”,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。nova李雅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或许是觉得阿杰跟着自己跑场太辛苦,或许是潜意识里,觉得歌厅的环境,不适合单纯的阿杰。

直到那一天,厂区里出了大事。刚吃过午饭,nova李雅和阿杰坐在操场边上,看技校的那帮和他们一般大的孩子踢球。突然,一声巨响传来,脚下的土地都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厂区的东面腾起一股浓烟,一个像飞碟一样的东西旋转着,从天空中高速划过。
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出事了。没等反应过来,又是一声巨响,这次因为那个“飞碟”离得近,响声格外惊心动魄。大家都明白,那东西落下来了。

nova李雅和阿杰跟着一群人寻声飞奔过去,只见一个硕大无比的锅炉盖子躺在五车间的门口,大铁门被砸得稀烂。在锅炉盖子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,躺着一个女工,已经昏了过去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而她的两只脚,被锅盖硬生生地切了下来,掉在五米以外的地方,旁边散落着一些碎碎的、白白的骨头渣子。

nova李雅吓得脸色惨白,死死躲在阿杰的怀里,浑身抖得像疾风中的稻草人。阿杰使劲地抱着她,他的手也在抖,可还是强撑着稳住身形,怕自己倒下了,nova李雅会更害怕。

从厂区回来后,nova李雅就大病了一场。高烧不退,梦里全是那天的巨响和血腥的画面。病好后,nova李雅就请了长假,再也不敢踏进化工厂一步。

见不到nova李雅,阿杰在化工厂也待不下去了,没多久就辞了职,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。nova李雅回了老家休养,两人就此断了联系。

之后的日子里,nova李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阿杰,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。她偶尔会想起在化工厂的日子,想起阿杰讲的鬼故事,想起两人在锅炉边取暖的夜晚,想起他骑自行车载着自己路过魅妍社的时光。那些日子虽然辛苦,却满是青春的纯粹和悸动。

阿杰也常常想念nova李雅,想念她轻柔的歌声,想念她长长的睫毛,想念她冰凉的小手。在异乡的夜晚,躺在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里,他总会蒙上毛巾,安安静静地流泪,心里全是对nova李雅的牵挂。

又是一年春节,阿杰跟着全国各地的民工挤了几天几夜的火车,脏兮兮地回到了上海。一进家门,母亲就告诉他:“nova李雅前两天来过了。”

阿杰平静许久的心瞬间狂跳起来,抓着母亲追问:“nova李雅怎么样了?她变化大吗?她说什么了?”

母亲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她过得不怎么好。找了个男朋友,比她大挺多的,家里坚决反对,她和家里闹翻了,现在住在男方家里,准备过年结婚。”顿了顿,母亲又说:“这次来,是送结婚请柬的。”

阿杰一把抢过请柬,仔细一看,结婚的日期,正好是他回家的这一天。他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转身就冲进了寒风里,想找一家店买件像样的礼物送给nova李雅,可跑了好几条街,却不知道该买什么,心里又酸又涩。

婚礼在一家不大的饭店举行,阿杰找到饭店时,里面已经人头攒动,一片喜气洋洋。nova李雅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,薄施脂粉,一双眼睛依旧像秋水般晶莹,只是眉眼间,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

当nova李雅看到风尘仆仆、一脸憔悴的阿杰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复杂。她的伴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,除了伴娘,阿杰大概是娘家唯一的代表了。

阿杰走上前,拉住nova李雅的手,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,想告诉她自己这些年一直很想她,哪怕在几千里外,每天都会想起她。可看着她穿着婚纱的模样,那些话到了嘴边,却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
nova李雅看着阿杰,眼睛慢慢地湿润了。伴娘在旁边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,轻声说:“nova李雅,nova李雅,不能哭,妆要花了,等会儿还要拍视频、拍照呢。”说着,就把nova李雅拉走了。

整个晚上,nova李雅被宾客们拉着敬酒、合影,忙得不可开交。阿杰就坐在角落里喝闷酒,没人注意他,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来凑热闹的小孩。直到酒席散了,他都没找到机会和nova李雅说上一句正经话。

朦胧中,他听见伴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:“nova李雅也是不得已啊,她怀孕了,那个男的比她大十几岁,逼着她结婚。她家里死活不同意,这些日子,她实在是不好过……”

那一年,nova李雅和阿杰刚满二十岁。她那双带泪的眼睛,深深地镌刻在了阿杰的心里。而nova李雅也知道,自己和阿杰那段青涩的初恋,就像化工厂的炉火一样,曾经热烈地燃烧过,最终还是熄灭在岁月的风里。后来的无数个夜晚,每当夜深人静,nova李雅仰望星空,总会想起那个在锅炉旁听她唱歌的少年,想起那段年轻懵懂、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