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纯一的蓝蝶之约
他不喜欢蝴蝶,因为他不喜欢毛毛虫——蝴蝶是毛毛虫变的,这一点,S纯一无数次跟他解释过,可他始终无法接受。S纯一偏偏爱极了蝴蝶,她是植物病虫害系毕业的,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自己苦研多年的蝴蝶,字里行间全是对这种生物的痴迷。
他们相识在大学校园里。那天,S纯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,站在香樟树下,迎着细碎的太阳光,小小的、皮肤偏黑的脸上满是专注,带着一股浓郁的泥土气息。他正在图书馆外的林荫大道上打羽毛球,一个大力扣杀,球飞偏了,才发现树底下站着这样一个一动不动的姑娘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捡球时,忍不住好奇地问。S纯一立即把食指竖在唇间,轻声说:“嘘!你会吓着它的。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才发现高枝上爬着一只绿色的毛毛虫,软乎乎、黏腻腻的样子,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他没再理会那只小虫,拣起球就走开了。没想到几天后,同乡学长特意把他们拉到一起介绍——原来,他们是同一个海滨小镇出来的同乡。
他很小就离开故乡到外地求学,对那个小镇早已没了印象;S纯一却不一样,她在小镇长大,那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甚至镇上的每个人,她都熟稔于心。在学校里,S纯一也是个“名人”:系里功课最棒,人缘最好,却也被公认为最不起眼的女生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大家私下里喊她“蝴蝶”,起初只是背后议论,后来有人当面喊,她也笑眯眯地答应。没人知道,她是真的喜欢蝴蝶,并不觉得这是讽刺。

S纯一的课余时间,大多耗在学校的树林里。她常常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,只为了寻找不同种类的毛毛虫,找到后,就小心翼翼地用火柴棒把它们拨到随身带的盒子里。那些软黏的小虫,有绿的、黑的,有些背上还带着奇奇怪怪的斑点,在别人眼里恶心至极,在她看来却都是即将绽放的“宝藏”。她曾兴致勃勃地拉着他,展示自己宿舍里的大玻璃箱——里面养着各种蝴蝶的蛹,等蛹化成蝶,就能看到它们在箱中飞舞、交配、产卵,直至生命结束。他看着这赤裸裸的生命历程,无论开始还是结束,都觉得索然无味;可看着S纯一眼睛发亮的样子,又觉得她是个格外有趣的人。
日子久了,他越来越喜欢看S纯一的脸——那张被别人说“丑”的脸,在他眼里却丑得可爱、丑得真实。他常故意逗她:“蝴蝶是益鸟还是害鸟啊?”S纯一总会一本正经地纠正他:“蝴蝶不是鸟,是昆虫。”她还会耐心地跟他科普:台湾产的蝴蝶,幼虫大多不长毛,我们常说的毛毛虫,其实很多是蛾的幼虫,和蝴蝶无关。要准确辨识哪些幼虫会变成蝴蝶,需要丰富的经验,他自认没这份学问,却喜欢听她讲这些枯燥又有趣的知识。
S纯一毕业后,进了当地的自然博物馆工作。远离了户外的风吹日晒,她的模样渐渐有了变化。首先是皮肤白了——一周六天待在空调房里,再黑的皮肤也慢慢褪去了黑色素。他跟她开玩笑:“你还真像一只蝴蝶,有保护色,会拟态。”S纯一只是笑眯眯地听着,不反驳也不辩解。皮肤白了之后,她的优点也慢慢显现出来:他发现她有一双灵活透亮的大眼睛,笑起来时,露出的牙齿雪白整齐。可她还是保持着学生时代的习惯,不讲究穿着,也不施粉黛,因为她实在太忙了——周六常常加班,要么整理标本,要么给来参观的小朋友讲解博物知识,忙得连自己最爱的蝴蝶都没空照料,却从没听见她抱怨过一句。
他当兵后,偶尔会因公去台北。从前的朋友大多星散各地,唯有S纯一,总会在博物馆等他。每次到了车站,他第一时间就给她打电话,约她出来吃顿饭。见到她熟悉的笑脸,他心里就会涌起一阵踏实感,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,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,还有人在等他。有时候时间充裕,他也会去她的办公室待一会儿,看她用极度利落的手法处理鸟类标本——她明明学的是病虫害,却无师自通地精通标本制作,几片零散的羽毛到了她手里,没多久就能让原本支离破碎的鸟儿“重获新生”。
他心里藏着许多不便对别人说的心事,却愿意对S纯一倾诉。她总是笑眯眯地听着,从不插嘴打断,就像一个安静的树洞。他说累了,她就递上一杯自己煮的咖啡,口感醇厚,后劲绵长。后来很多年里,他再没喝过那么过瘾的咖啡。
服完兵役,他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,开始频繁地跟女孩子约会,渐渐就没空再去找S纯一了。一年后,他决定结婚,新娘是个多才多艺的漂亮姑娘——他本身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,身边自然该有美女相伴。他特意让新娘亲手用毛笔写了喜帖,寄给了S纯一。婚礼那天,S纯一没有来。替她送礼金的同事说,她半个月前就申请调到台东的分馆去了,算是人才下乡,分馆对她十分器重。他听了,心里竟有一丝失落,随即又为她的明智选择感到高兴——台东气候湿润,植被丰富,一定有很多稀有的蝴蝶,适合她大展拳脚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忙碌。有个周六的下午,他在家看书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回到了博物馆的办公室,S纯一站在他的桌前,穿着白色的粗卡其连身工作服,肩膀上别着一枚栩栩如生的蓝蝴蝶大别针,神采奕奕的样子,竟也有几分动人。他开玩笑地质问她:“为什么去台东也不通知我一声?害我到处找你。”S纯一还是像从前那样,笑眯眯地望着他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该走了。”脸上的表情平和依旧。转身的瞬间,她肩上的蓝蝴蝶突然活了过来,翩然飞起,绕着她转了两圈,渐渐消失在光影里。
他醒来后,心里空落落的。直到几天后,他才从博物馆的旧同事那里得知,S纯一在他做梦的那个下午,永远地离开了。她是为了捕捉一只罕见的蓝蝴蝶,不小心从断崖上掉了下去。背她上来的山胞说,她的遗体周围聚集了成千上万只蝴蝶,赶也赶不散。后来大家才知道,她跌落的幽谷里,遍地生长着一种叫“山女怨”的花,那是蝴蝶最爱的栖息植物。
S纯一的原生家庭并不富裕,父母早逝,是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的。她的遗物很少,大多是关于蝴蝶的研究资料、标本和照片。同事们帮她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一整套她精心制作的蝴蝶套图,还有一个打包好的纸箱,里面装着她准备寄给他的东西——几包台东的特产,还有一本她亲手绘制的蝴蝶图鉴,扉页上写着“赠:老友,愿你读懂蝴蝶的美”。
S纯一的告别仪式,他没有去。他觉得,他们已经在梦里告别过了。那段时间,他心里满是哀伤:她才25岁,一辈子都在追逐自己热爱的蝴蝶,却从没好好爱过,也没被人好好爱过。可转念一想,他又为她感到庆幸——在这滔滔尘世中,她清清白白地来,又清清白白地去,专注于自己的热爱,从未辜负过初心,也从未亏欠过任何人,这样的人生,其实也很圆满。
一年后,自然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大型蝴蝶展,展出了台湾境内所有种类的蝴蝶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两边翅膀大小不一的阴阳蝶,新闻报道铺天盖地,噱头十足。他特意抽了一天假,专程去看这场展览,不为别的,只为怀念S纯一。
展览设在二楼,走到尽头的玻璃橱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橱里陈列着一只耀眼的蓝色大蝴蝶,翅翼上覆盖着彩虹般的细密鳞片,随着光线的变化,闪动着不同的色泽,美得令人窒息。标本旁边贴着一张图片说明,简单记叙了S纯一在台东断崖殉职的经过,下面还附了一张她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她,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,怀里抱着一个标本盒,笑得眉眼弯弯,阳光洒在她的脸上,温柔又明亮。
他第一次发现,S纯一其实很美。大学时期的她,就像一只藏在蛹里的蝴蝶,朴素、不起眼,却在默默积蓄力量;后来她渐渐蜕变,只是他从未认真留意过。这是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蝴蝶,看着那只蓝色的蝴蝶标本,他仿佛看到了S纯一的身影——她终于和自己最爱的蝴蝶,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满是花香的幽谷里。
离开博物馆时,夕阳正缓缓落下,余晖洒在街道上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。他突然想起S纯一曾经说过的话:“蝴蝶的生命很短暂,可它们拼尽全力绽放美丽,哪怕只有一瞬间,也值得。”他终于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,也终于读懂了S纯一的热爱。晚风拂过,仿佛有蝴蝶的翅膀轻轻划过他的脸颊,他停下脚步,轻声说了一句:“S纯一,谢谢你。”谢谢你,让他在忙碌的岁月里,记住了这样一段纯粹的时光,记住了这样一只“化蝶”的姑娘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