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erry樱桃酱的青春转角
小学那几年,我几乎是在玩闹中浑浑噩噩度过的。对于读书,我从来没上过心,学校于我而言,不过是个热闹好玩的孩子聚集地。在打打闹闹、嘻嘻哈哈中混过了五年,终于迎来了六年级的开学。第一天,班主任就领来了一位新生——是个女生,一身时髦的城市打扮,扎着利落的小马尾辫,穿一件橙黄毛线上衣,搭配挂肩牛仔外套,圆圆的脸蛋上挂着自信的笑容。她大方地走上讲台自我介绍:“大家好,我叫Cherry樱桃酱,刚从城里转学过来,跟姥姥一起生活。我的目标是考上市一中!”话音刚落,全班就响起了一片掌声。我却对此不屑一顾,可接下来的事,却让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——班主任分配座位时,竟然安排她跟我坐同桌。“不行!”我当场拒绝。“全班就你那桌没人了,不坐那儿坐哪儿?”听着老师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,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,我多年来的“单人桌生涯”就此结束。
“你好!我叫Cherry樱桃酱,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……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吓了我一跳。但多年来处事不惊的应变能力,让我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就冷静下来。我瞥了她一眼,嘟囔着:“樱桃酱?怎么起这么甜腻的名字?”“是Cherry樱桃酱哦,很好记的!”她笑着解释。我懒得搭理,继续翻着手里的搞笑版《阿呆》漫画,没再理她。
不过Cherry樱桃酱的学习成绩好,却是不争的事实。第一次考试,她的总分就比第二名高出了几十分,稳居年级第一。对于我那些幼稚的恶作剧,她大多时候都持宽容态度,可要是我闹得太过分,她就会认真地对我说:“你有这么多精力,为什么不用在学习上?”更要命的是,开学没多久,老师就委任她为班长。“以后再闹事,我可就不客气了!”这是她上任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向我示威?就凭她?我心里嗤之以鼻。可轻敌的后果就是,我被她告发了多次不做值日、不参加集体劳动,害得我被老师罚扫了一周的地,做了一周的义务劳动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: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Cherry樱桃酱怎么不转学回城去?可我的呐喊,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此后,学校的垃圾堆成了我常光顾的地方,我也成了校园里的“常驻义工”。以至于学校的清洁工老头一见到我就笑脸灿烂。没想到,在我的“辛勤劳动”下,学校年末竟然被评为了卫生先进单位,还发了奖金。我找老头要“劳务费”,反而被他臭骂了一顿。我愤然“下岗”,之后上课没事干,就只能用睡觉来弥补晚上做噩梦的睡眠不足。“秋子,怎么还睡啊?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!”一天,我正睡得迷糊,突然被人一把推醒。“你急什么急?我爱睡就睡,关你屁事!”我不耐烦地嘟囔,“再说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,就算考零分也不会留级。”说完,我趴在桌子上继续迷糊。市一中是Cherry樱桃酱的目标,也是我爸妈的一厢情愿,我可不想把别人的压力强加在自己身上,乡中学才是我的最爱,是我心中的理想乐园。不过转念一想,考得太丢脸也不行,起码得及格吧。这样想着,在考前一个多月时,我终于从睡梦中“清醒”,像模像样地拿起了课本。Cherry樱桃酱看到我的举动,当场就惊呆了。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数学,加上有点小天分,平时耳濡目染也学了些,数学基础不算差;语文稍微弱一点,但作文倒写得不赖。
苦熬了一个月,终于迎来了开学。结果理所当然,Cherry樱桃酱以近乎满分的成绩被市一中录取。班主任当时激动得痛哭流涕:“这么多年了,我们学校终于考上一个市一中!”切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倒是我自己的成绩,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——我的数学竟然考了九十多分,语文也上了八十分,顺利被市二中录取。老爸高兴得当天就给我买了一只大猪蹄当晚饭,我在家里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。
报完到、注册完,老爸给我整理好宿舍床位,又千叮咛万嘱咐了半天,才终于走了。我顿时觉得天空都变得蔚蓝起来——尽管当时还下着雨。挨骂挨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,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,大雨也挡不住我出门的脚步。城里就是好,到处都有游戏厅,我直奔游戏厅狂玩了一通,很快就找回了“自我”。
上课第一天,我就在市二中一班的角落里创建起了自己的“私人领地”,这多年来倒成了我的习惯。旁边的空位,女生自然不敢坐,就算有男生想打这个位子的主意,只要往我这望一眼,就会马上打消念头——因为只要有人盯着我的位子看,正在挖耳屎的我就会立刻掏出一把小水果刀,晃一晃,再用“深情”的微笑看着他。我可不想跟别人同桌,那样太妨碍我的“脚部保健”了。
刚开学,我还不敢公然在课堂上跟周公约会,毕竟班主任卷毛老周早晚必到,随时会巡查课堂。但老毛病难改,没过多久,我就修炼出了睁着眼也能睡觉的“奇功”,看上去还跟认真听课、对着黑板发呆没两样。点名提问也不用怕,城里的学生就是比农村学生积极,一有问题,个个争着抢答。老师也偏爱这些勤学好问的学生,这时我又不得不念叨起城里的好处来。
就在一切都要归于“圆满”,我的“田园生活”即将安稳度过时,仅仅过了一周,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。“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。”班主任面无表情地说,“她是从市一中转学过来的Cherry樱桃酱同学……”噩梦?我怎么还在做噩梦?“大家好,我叫Cherry樱桃酱。”她的声音熟悉又清晰,我迷迷糊糊中听不清后面的话,但她自我介绍完,我清楚地看见她朝角落里的我笑了一下。不等班主任安排,她就径直提着书包走下来,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。“我就知道你会给我留位子。”她得意地说。“痛苦”瞬间涌上心头,我皱着眉问:“Cherry樱桃酱,你不是在市一中吗?怎么跑到这破地方来了?”“二中好啊,校长说我转来二中,学费、课本费、住宿费全免,多划算。”她笑着回答。“就这样就把你给卖了?再说一中比二中好得多,别拿自己开玩笑,你家也不缺这俩钱。”“你不想我来二中吗?”“对啊,总算想明白了……”“所以,我才来的。”她眨了眨眼,一脸狡黠。
Cherry樱桃酱很快又当上了班干部,不过这次不是班长,而是学习委员。但她对我,照样是十足的班长派头,这让我又想起了当初当“义工”的日子,浑身不自在。学习的无聊、时间的难捱,让我竟然在上课时间失眠了——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。我甚至偷偷打电话回家,跟老爸说想转回乡中学,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臭骂了一顿,老爸还扬言再提转学就打断我的狗腿。转学无望,我只好重新拿起课本,把大量阅读当成了爱好。Cherry樱桃酱看到我这副模样,惊讶得像见到了恐龙,打量了我半天。“怎么?只许你学习,我就不能学?”我反问她。“秋子,你什么时候被谁点化了?”“被你啊。你不是想攻读‘尼姑学院博士后’吗?我帮你一把。”我调侃道。过了一分钟,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,一把掀开我课本的“保护层”——里面藏着的《笑傲江湖》暴露无遗。“你再不好好学习,我就告到老师那里去!”她威胁道。“你又不是班长。”“可我是学习委员。”“我还是反动群众呢。”最终,Cherry樱桃酱并没有去老师那里告发我,这倒让我变本加厉,几乎把学校图书馆里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看了个遍。老师在上面讲得面红耳赤,我在下面看得容光焕发。后来,我甚至把各类杂志、美女图片都搬到课堂上,忙得不亦乐乎。游戏也始终放不下,反而玩得更凶了,光下课时间去玩还不过瘾,还常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连夜翻墙出去打游戏,玩得忘乎所以。“秋子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偷偷出去打游戏!”Cherry樱桃酱突然对我说。“我觉得红烧樱桃酱肯定很好吃。”我恶狠狠地回敬她。“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不好,学校是要责令不学无术的学生转学的。”她认真地说。这倒正合我意:“要不我们一起转?”不知是我的“淫威”起了作用,还是Cherry樱桃酱良心发现,她之后变得“可爱”多了,就连作业都不用我操心,直接给我抄。不过我也不是贪心的人,只抄几个应付老师而已。好在我先天还算聪明,加上看武侠小说练出来的快速阅读能力,每次抄作业时都会顺便过目一遍,还会留意一下她秀气的钢笔字。没想到期末考下来,我竟然没有一门亮红灯,成绩还保持在全班中等偏下一点点的位置。
这样浑浑噩噩地混了一年,又在一群少男少女谈论所谓“花季雨季”的氛围中度过了三年。眼看就要解脱,我正盘算着放松压抑的神经,然后闯荡江湖、行侠仗义、成就一番伟业、迎接美好人生时,老爸的话给了我当头一棒:“上高中、考大学,要不然就打断你的狗腿,看你怎么行侠仗义。”老头子比我还狠,为了保住我的狗腿,我只好在角落里专心苦读。Cherry樱桃酱看到我这副模样,倒没觉得稀奇,只是对我报以欣慰的微笑。
最终,我考入了市一中高中部,这倒没让我感到太惊讶。但当我在市一中的录取名单上看到Cherry樱桃酱的名字时,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——我原本希望她去地区高中的,不能不说,我有点为她感到遗憾。老师也为此数落了她一番,说她本该有更好的发展,她却毫不在意。开学第一天,我早早地占了教室角落的位子。“请问,这位子有人吗?”“有人!”“请问这位子……”“有人!”“请……”“有人!”“这是我的位子!”我不耐烦地抬起头,却看到了Cherry樱桃酱的笑脸。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留的位子?”“秋子,这本来就是我的位子,还用你让?”她笑着坐下。班里的同学大多是来自城市的富家子弟或独生子女,而我只是一个农村来的“土坷垃”。我第一次开始拿自己跟别人比较,而Cherry樱桃酱,一身洒脱、漂亮又阳光,站在她身边,我第一次感到了不自然——倒不是因为那些男生投来的异样目光。“Cherry樱桃酱,恭喜你啊。”“恭喜我什么?”“经过男生宿舍一个晚上的例会,你已经被评为我校的校花了。”我调侃道。“是吗?那我也得跟你道喜。”她笑着说,“女生们一致通过,把你列为校级重点文物保护对象——农村来的活化石。”“你们女生真会损人!农民怎么了?我以后就做农民。”“没出息。”“你有出息。”“当然,我以后要上师大当老师,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。”她认真地说。我突然一反常态,变得沉默了。武侠小说早就看腻了,学习倒让我有了久违的安心感,我竟然开始毫无缘由地认真学习起来。
高中时期,开始有男生频繁地给Cherry樱桃酱写情书。每次她收到情书,都会在我面前晃一晃:“你看,又有人给我写这个。”“小儿科。”我不屑地说。刚开始,她都会原封不动地把情书退回去,后来情书太多,忙不过来,我就主动提出帮她退。没办法,我人心太好了,看不得别人为情所困。其实我对这事倒是很来劲,每天晚上关了灯,就把情书拿到被窝里,用手电筒照着慢慢浏览,不时还会狂笑出声。Cherry樱桃酱长得好看,性格又好,就算在美女云集的秀人旗下平台里,也能算得上是颜值担当,受男生追捧也正常。
“秋子,你想考哪所大学?”一天,Cherry樱桃酱突然问我。“农业大学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我是农民,只会种田。”我又跟她打哈哈。“那就考华中师大吧!”她认真地说。“真的?”“真的!”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里突然一动。
高三的日子格外平静,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,朝着理想的大学拼搏,个个废寝忘食。也许真的是Cherry樱桃酱点化了我,起码是受了她的影响,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努力,也第一次有了所谓的目标。可就在高考前三天,班主任突然把正在埋头刷题的我叫出了教室,说我妈找我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高考结束后,大家都忙着填报志愿。这时,Cherry樱桃酱突然跑来找我:“这几天你跑哪去了?考完试就不见人影。考得怎么样?有把握吗?填什么志愿……”她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,见我不说话,又着急地说:“你倒是说话啊!你说呢?你这人,总是这样。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。”她笑得比我还自信。“华中师大。”我轻声说。“华中师大?你这次不会又跑到什么农大或师院去吧?”“不会。”“好,那说定了!”她开心地跑开了。看着她的背影,我心里一阵刺痛。我默默地把填好华中师大的志愿表塞进了行李箱,也把自己的心一同埋了进去。当天下午,我一个人提着行李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。
一年后,我从南方城市的工地打工回来过年。老爸去年高考前为了给我送补品,被车撞断了腿,经过一年的治疗,终于有了点知觉,但医生说,他重新站起来行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小妹也像去年的我一样,走进了高三,为了自己的理想努力拼搏。我是儿子,是哥哥,是男人,我不能退缩。总不能让年老体弱的母亲去工地上扛水泥袋吧?
当我再次提着行李准备出门打工时,收到了一封来信,信封上的地址写着:华中师大。信里是Cherry樱桃酱熟悉的字迹:“秋子,你又骗了我。你这人,总是这样。现在又在哪个角落睡大觉呢?呵呵……我实现了我的理想,不是吗?秋子。可在人来人往的缤纷大学校园里,属于我的那个角落,却只有我一个人。秋子,我给你留了位子,可你,为什么没来……”看着信纸上的字迹,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打湿了那行“我给你留了位子”。





